[中短篇]发生在校园里的故事

第一章 “我主宰,你崇拜”

  “鄙人刘大悲……”他转身唰唰唰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而成的书法在黑板上龙飞凤舞。“怎么,有问题吗?大家笑什么?哈哈……”

  此时站在台上这个穿白色 T 恤衫的年青人,原来就是嘉树中学高一( 3 )班的班主任。林嘉妮看着这个中等身材、面目清秀、皮肤白皙的“大孩子”异常庄严地走上台,就忍不住想笑。对了,他还戴着一副无框的闪着淡青色光芒的眼镜呢!当然,最可笑的还是他的名字。真不知他老豆老妈都怎么想的,“刘大悲” —— 这是个什么东东啊。

  教室里一阵骚动。新班主任自我介绍的第一句,就引起了满堂哄笑和议论,大家交头接耳,左顾右盼,可是动作和声音的幅度都很小,尽量压抑着尽量收敛着,还不断有人用食指堵住嘴唇,发出“嘘嘘嘘 —— ”的声音来提醒 众人 注意分寸。毕竟是新生,第一天上高中,他们还摸不清“敌人”的底细,所以尚不敢怎样造次。

  “我想大家刚才 笑的 那么开心,是因为我的名字吧?怎么,你们觉得我的名字不好吗?”刘大悲嘴角浮动的笑容渐渐消失了,脸上的表情忽而严肃、忽而轻松、忽而嘲讽、忽而坚定。在这个表情变化的过程中,他讲出了如下这番话 :

  “我看这个名字就很好,对于一个教育工作者来说,尤其是非常的好!为什么呢?一位好老师,如果没有一套收拾你们这帮猴子的手段,能行吗?不行!光收拾你们、打击的你们垂头丧气,能行吗?也不行!所以你们的老师我 —— 左手是金刚,右手是菩萨。你要不好好学习,不天天向上,一天价惹事生非,胡游浪荡,那可小心哦,金刚的伏魔杵降妖棒可就要敲在你那可爱的小脑瓜上了!你要是好好学习,天天都向上,我们见面就像你去庙里拜菩萨,你对菩萨笑,菩萨也对你笑!所以,怎 样 才 算 一位好老师?依我看,那就是应该有大慈大悲之心,以菩萨心肠而行霹雳手段!呵呵,如果从这个意义上讲,各位,我的名字是不是起得蛮好啊?哈哈……”

  静默了半分钟, 从 教室的各个角落不约而同 响起了 热烈的掌声。在一片热情的气氛里,却有两个坐在靠墙第三排的女孩不为所动,只出于礼貌,才稀稀拉拉地掸了掸手。

  “他把我们当猴子了,你看这些人还在鼓掌, 痴线 啊!”欧阳菲菲对同桌的林嘉妮说。

  “先听听吧,看他怎么说。”

  林嘉妮一动不动,轻轻的讲道。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新 老师 ,像一口古井印着悠悠的蓝天。她有一双特别的大眼睛,大到惊人的程度,眼珠又黑又亮,瞳仁带点淡蓝,你很容易联想到日本漫画里常见的大眼睛少女,所不同的是她的眼神温柔沉静,眼珠似乎半天才活动一圈,但并不因此显得呆板,反有一种令人不敢轻亵的庄严从眸子里扩散出来,弥漫全身,让她整个人都笼罩上一种肃穆的气氛。这让任何一个靠近她的人,不知不觉中变得安静,连内心都似乎被一种清凉舒爽的东西感染。

  刘大悲继续在台上滔滔不绝地讲啊说啊,说得全是一些新生应该知道和注意的事项。例如嘉树中学建校八十三年来的光荣历史啊,校内的环境、学习生活上的种种要求和纪律啊,预备周的种种安排啦,以及之后的军训啦。他 的 口才很好,时不时,教室里都爆发出巨大的哄笑和唧唧喳喳的热烈议论。

  “这孩子还像那么回事!看不出,还挺能吹的嘛!”

  欧阳菲菲自言自语道,又像对林嘉妮在说。嘉妮一直静静地听,即使全班笑得不可开交时,她也只是嘴角淡淡滑过一丝笑容。她的同桌可就不同了。刘每在上面讲一句,欧阳必对她讲一句,还要加上一番评论。但渐渐地,欧阳似乎也被刘的“ 吹水 ”所吸引,不再言语了,最后竟和大家一起开心的闹起来,拍桌子砸椅子的。嘉妮始终只是淡淡地回应欧阳几句,虽然,她的想法和欧阳并无不同。欧阳的许多意见也正是她心里所疑惑的。只是她觉得对人也好对事也好,似乎没有必要仓猝下结论。“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才须待七年期”,她很欣赏这句诗。

  欧阳是个又瘦又高的女孩。眼睛狭长而尖细,一线神光射出来,明亮灼人,谁若是突然被她瞅一眼,连皮肤都似乎会被灼伤。好像正因为眼睛小,眼神才异常的集中,如激光一样有杀伤力。但当她开心大笑的时候,两只眼睛不见了,细细的一条缝里有妩媚的星星闪耀,好像潋滟清绝的水光一样可爱迷人。她的脸是典型的瓜子脸,下巴有灵活苗条的曲线。

  “下面宣布一下临时班委的名单。当然啦,这个任命是根据昨晚大家的自荐和我私人的观察,一手包办的,我和大家也是 初次相 识,所以全凭主观印象。等军训完毕,九月份正式开学后第二周,我们再进行民主投票选举……”

  听到刘大悲这番话,教室里一下子变得安静无比,看来大家相当期待,都等着新老师的评价。其实班干部倒没什么大不了,经历过小学初中,这种不领工资的“官”不做也罢。可是被选中了,就意味着在班级学校这个系统里受到了重视。人可以放下虚荣心,可是永远难以放下被人重视和承认的感觉。更何况这是一群花季雨季稚气未脱的孩子呢。

  “现在,我宣布高一( 3 )班临时班委名单……”刘大悲忽然停下来,站在那里,木头似的,时间仿佛被冻结了。他脸上故意做出无奈的可怜兮兮的表情。台下人都急了,开始喊念啊念啊宣布啊宣布啊。可这样一来,刘大悲更得意了,索性化身成一尊雕像,无限忧愁地看着一张张表情各异却都充满期待的年轻的脸。整整两分钟过去了。大家都焦躁不安,不知道这个老师到底在玩什么鬼把戏。台下的呼声越来越高了。刘大悲这才笑嘻嘻地开口道:“你看你们这些人,小小年纪,都光想当官?!怪不得中国的贪污腐败这么严重,你们这些娃娃从小都争得头破血流的,唉,可怜,你们都被污染了!”台下又是一阵议论。

  “我觉得他的逻辑不通啊!贪污腐败和想当官好像没什么必然的关系吧?”欧阳菲菲对林嘉妮说。嘉妮没有说话。

  “好了,言归正转,我现在宣布嘉树中学高一( 3 )班临时班委名单,班长……”刘大悲又停下不说了。台下这次有人忍不住站起来大声起哄怪叫了。刘摆了摆手,示意他要开始了,教室里 重新 安静下来。“班长嘛……”刘稍顿,清了清嗓子道:

  “主要是我想当……”

  这话刚说完,教室里又是哄堂大笑。刘也跟着笑,这才说:“看来你们是一群可爱的猴子,容易上当受骗。”说完这话,他忽然变得异常威严,凛凛然不可犯的样子。大声地快速地开始宣布:

  “我点到名的同学,请站起来露个脸,大家都刚来,互相之间很多都不太认识。再说,你是领导嘛,混得就是一张脸。人可以不熟,脸要熟。班长 —— 由欧阳菲菲同学担任,现在大家鼓掌……;副班长 —— 由 梁浩杰 担任,学习委员 —— 叶碧莹,纪律委员 —— 夏小石,生活委员 —— 苏畅……”

  “恭喜啊!皇袍加身了!”

  旁边有男生向她祝贺道。即使在几年之后,欧阳也难忘这一幕。她当时的惊讶可想而知,自己怎么就被选上作班长了?毫无思想准备。她向嘉妮做出一个错愕的表情。嘉妮微笑着不说话,只拉住她的手,伸出食指朝她指指点点,那意思是说:你看,你对人家那么多偏见,讲了那么多“坏话”,想不到吧,人家还要重用你呢!

  晚上回到宿舍,大家议论纷纷,直到灯熄了检查晚睡的老师走了,还在黑暗里讨论了很久。一致觉得这个老师“古怪”。不知这个“大孩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有人说他是“口蜜腹剑”,嘴上对你笑,手下却在使阴招;也有人说他只是摆摆架子,不足为奇;有人佩服他口才好,对他的景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也有人说他玩弄词藻,故作深沉;还有人说他高深莫测,玄之又玄,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神秘主义的气息”……。

  听着这些稀奇古怪的评论,嘉妮觉得很好笑,同一个人在不同人眼里有这样千奇百怪的形象,别人真是我们的一面镜子,不过都是哈哈镜 —— 大小长短高矮胖瘦通通夸张变形。哪一面照出的才是真正的自我呢?要是刘大悲同学听了我们这帮女孩子对他的评价,不知会作何感想。自己虽然也摸不透他是怎样一个人,但想到他一开口就立刻成为舆论的焦点,引发别人争议,行事的特别奇异,寻常的思维根本无法归类,在过去近乎十年的求学生涯中,没有一位老师是这样的 —— 这样的年青又这样的令人迷惑,像一道复杂精致结果出人意料的谜语,等待人慢慢去探索与理解……。想到这,嘉妮心里有淡淡的欢喜,紧连着欢喜的又有无端的忧愁,但欢喜是淡淡的谨慎的,忧愁也是淡淡的谨慎的……

  欧阳一晚上都蛮高兴,无论嘴上如何以千百种方式,表达自己其实一点也不在乎这个班长不班长,但心里还是在乎的。既然这个“大孩子”刘大悲同志把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自己了,咱也不能辜负了他老人家的一片苦心啊!说到“大孩子”这个绰号,是欧阳随口说出来的,说出来她就后悔了 —— 有些女孩是傻的,有天肯定会不经意间讲出来被刘同志知道了,到时自己岂不麻烦?可这个“ 花名 ”的形容如此准确生动,严重符合群众心里想表达却又无从表达的那层暧昧,所以一经说出,就像豹子头林冲、黑旋风李逵、花和尚鲁智深一样人以名传,名以人传,不胫而走,在大家心里迅速扎下根来。想后悔都没办法了!反正他的真名是那么令人想起来都啼笑皆非的。以后大家私下里就这么“大孩子”、“大孩子”地叫着,这成了本班一个公开的秘密。但欧阳心里有点发虚,今天看刘同志处理黄凯的手段,嘻嘻哈哈下面隐藏着“阴谋诡计”,干净利落又不动声色,她觉得这“孩子”还是挺厉害的,自己好像有点小看他了。以后还是小心点为妙,“伴君如伴虎”啊! —— 怎么想起这个来了,哈哈,倒也不至于吧。她在心里笑自己。

   事情是这样的。就在刘大悲同志宣读完班干部名单,讲着其他一些事宜的时候。坐在教室最后排角落里的几个男生早已不耐烦刘先生的说教了。几个家伙好像在那里讲笑话,满不在乎,笑得很热闹呢!刘先生两次停顿下来看着他们,也不说话,于是全班的目光都向后转,想搞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奇异平静。教室里于是只 剩下 他们的声音,几个人立即收敛了。但其中一个身高一米八三挺拔有力的男孩依旧自言自语。

  第三次了,刘老师又中断讲话,望着那个男孩。他右耳朵里塞着一只白色耳机。一头蓬乱油腻的头发下面是一张鼻梁虽塌却不失英俊的脸,粗黑的大刀眉,眉骨凸出,显得眼睛好像是尖锐的锐角三角形,里面黑白浑浊,白的惨人,黒的凶狠。脸上汗毛浓密,然而却是软软的。下唇总是努着,下巴也斜斜地挂起来,一副 落拓 不羁不屑一顾其奈我何的表情。他还侧身坐着,东倒西歪懒洋洋的不成形状,脚上 跽拉 着一双脏到发黑的回力鞋。

  “后面那位高个子的同学请站起来,对,就是你。长得挺帅嘛!来,让大家认识一下你这个帅哥……”刘老师嘻笑着说。班上微微骚动,大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继续安静。

  “站好!”老刘突然大喝一声,把全班人都吓了一大跳。他脸上的表情也严肃到凶恶。

  “抬起你高贵的头颅!”这句又让下面许多人捂着嘴笑起来。站着的那男孩也忍不住嘴角带笑,他连忙把耳机摘了。抬起头,迎着他的却是鹰隼般尖利的目光,那目光死死咬住他,他抵抗了半分钟,受不了了,把头偏向别处。

  “你叫什么名字?”刘的声音很温和。

  “黄凯。”

  “你好像是体育特招生?”

  “嗯。”

  “为什么特招你 ? ”

  “我在市运动会上拿了短跑 100 米第一名, 400 米第二名。”

  “你跑得快还是刘翔跑得快?”

  刘老师问得一本正经,黄凯望着大家,大家也不时回头望他,都想笑又不敢,空气严肃得很呐。

  “当然刘翔跑得快,我哪能比得上刘翔……”

  “刘翔为什么比你跑得快?”

  黄凯再一次不知所措。自己从小到大无论到哪个学校,差不多都是让老师头疼的学生,骂也好罚也好,都习惯于老师那一套了!但哪有老师问这些荒谬问题的,不知道究竟想干什么。他的心情轻松下来,想了想说道:

  “可能是人家比我训练的多吧!”

  “说得有理,好!看来你很需要训练嘛!我宣布 —— 今天晚自习下了以后,由班长欧阳菲菲监督,黄凯同学去操场跑五圈,如果八分钟之内能跑完五圈的话,那就算了。如果八分钟跑不完,明天继续跑,直到哪天达标为止!”

  刘大悲郑重其事地说。全班人都傻眼了,八分钟跑完五圈,四百米一圈啊!五圈就是两公里。大家一下子紧张起来了。

  “当然,这么做,绝对不是体罚,对不对,各位?这完全是为了进一步挖掘黄凯同学的天赋才能,我是非常愿意看到我们国家的各条战线上,多出些刘翔、李翔、张翔、赵翔,多出些姚明、刘明、李明、王明,是吧?哦,错了 —— 王明是 ‘ 左倾冒险主义者 ’ 嘛!还是少出一些为好,不然,中国革命又要多走许多弯路了!呵呵……”

  刘大悲笑了,教室里的空气又变得轻松起来,许多人也觉得可笑。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黄凯跟前,从桌斗里把他的 MP3 收上来,说了句:“借我听两周。”然后又走回讲台,平静的讲道:

  “我看以后,这就是高一( 3 )班的一项制度,有哪些同学觉得坐在教室里不自在的话,我就会帮助他挖掘一下他的体育才能,说不定世界冠军就从刘老师手下诞生呢!记住了 —— 跑五圈!”

  教室的空气重新变得凝重,人人埋头,战战兢兢。这个刘大悲,弄得人哭笑不得,怎么不发火也这么狠毒啊!

  讲完话。刘大悲站在讲台上,开始摆弄黄凯的 MP3 。他开了机,把两只耳机都插上,兴高采烈地在一个人站那儿听。好像一个小孩专注自己的玩具,脸上是痴迷的表情,把全班同学都忘到一边了。大家看着老师自得其乐,互相挤眉弄眼的窃笑。连站着的黄凯虽然被罚,也忍不住微笑了。

  几分钟过去了。刘大悲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拔下一只耳机,兴奋地朝大家讲 道 :“这歌好听!这三个台湾女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我只爱你,you are my super star !’ ——— 唱得好啊!动感十足嘛!哎,明天上课我们放一下嘛!‘奇文共欣赏,好歌大家听!’”

   台下早喊开了,S.H.E!S.H.E,!大家看到刘大悲在台上手舞足蹈,大出洋相,一边念叨歌词,早就哄堂大笑开来,教室里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没想到老师也喜欢这个!看他迷恋的样子,真是傻极了!像个笨笨熊一样憨态可掬!

   “对、对、对,S.H.E!S.H.E!这三个小女子花姑娘的有!我喜欢!这个歌好,调子好,词也好 ……现 在 就放给你们听?现在就要啊?能放吗 …… 哦,用MP3可以啊,谁会弄?张树泉?那张树泉上来搞定!”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样子像黄飞鸿徒弟“牙擦苏”的家伙跑上来,把MP3插在讲台一大堆乱七八糟线子的某根接口上,旋大两个小音箱,教室里于是响起了三个台湾女孩宏大跳跃的音乐。

   “这广东人民的设备就是先进啊!我在大学里才见识这种讲台,但好像从来没见几个老师用过!这个好,以后我们就乐趣多多了!什么?你们初中教室里都有啊!十几年前都装了?!唉呀,看来内地落后广东都不是一天两天了!”

   刘大悲同志好不感慨,从北方来的他颇惊奇这种现代化,心里连连感叹自己是刘姥姥进大观园,少见多怪 。 台下的孩子们则不断向他夸耀广东人民的先进性,介绍这讲台的妙用,有投影,可以在教室上网,老师会人手一台笔记本电脑,用幻灯片上课等等。

   三个女孩一曲唱完。教室里重新静下来。刘大悲笑嘻嘻地说道:“刚才听那支歌,歌词好啊!以后你们应该怎样处理学生与老师之间的关系呢?尤其是应该怎样处理你们和你们的班主任、老大 —— 我 —— 的关系呢?那三个女子已经把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原则唱得非常到位了!那就是 —— ‘ 我主宰,你崇拜,没有更好的办法 ’ ……”

   说到这,教室里已经哗哗哗笑倒一大片了。刘大悲这个人啊,你简直拿他没办法!

   “尽管我这个人热爱民主,崇拜自由,但是作为管理者和你们的 老师 ,我必须对你们负责!你们的老豆妈咪把五十一条小命都交给我了!我要是搞不好,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中华民族啊!你们都是祖国的花朵!我就是祖国的绿叶,主要任务就是陪衬你们!让你们姹紫嫣红,‘万紫千红总是春’,开得花团锦簇,无边无际,‘待到山花烂漫时,我好站在丛中笑’!就算有一天你们都成了落花,‘零落成泥碾作尘’的时候,也要帮你们‘花谢花飞飞满天’,最低限度也弄个‘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要做个对人民有用的人,不做废物嘛!”

   “有鉴于此,考虑到你们的认知水平,还有主要你们是一群小野蛮人,缺乏训练。完全的民主既无可能又无必要,所以今后对你们的管理,我将实行部分的民主,换言之,就是‘开明专制’ —— 有些小孩做不了主的事,自然是我说了算 —— ‘ 我 是意义、是天、是地、是神的旨意,除了听我,没有真理’ ;你们能自己处理的,就民主协商解决 …… 以上是说班务。其次在教学上,我们上课是师徒,下课是朋友,更可以是兄弟、哥们!但课堂是高贵尊严的,我的语文课更是尊严高贵。高贵尊严的意思不是说让你正襟危坐,跟个 木偶 似的一动不动,我要你参与、要你听我 吹水 、要你玩,但绝不可以捣乱!捣乱的人我会逐一逐一地挖掘你身体内的各项潜能,不把你训练成世界冠军,为广东人民拿块奥运金牌回来争个脸,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讲完这些,刘大悲忽然又问:“你们觉得三个台湾女子中间哪个最可爱?我认为那个 H 最有味道!大家以为何如啊?”

   教室里又陷入一片混乱,男生们尤其表现积极。刘大悲同学得意地看着台下一张张表情丰富年青的脸,小孩子是这样的充满活力、新鲜、阳光 —— 像清泉石上流、像早晨在蔷薇花瓣上盈盈开放、像新摘下来的柠檬和橙子,有着黄金般的色泽和香味,青春的让人嫉妒!最后,应学生们的请求,三个女孩破空而来歌声再度响起:

  笑 就歌颂 一皱眉头就心痛

  我没空理会我 只感受你的感受

  你要往哪走 把我灵魂也带走

  它为你着了魔 留着有什么用

  你是电 你是光 你是唯一的神话

  我只爱你 you are my super star

  你主宰 我崇拜 没有更好的办法

  只能爱你 you are my super star

   第二章 坏女孩才可爱

   预备周任课教师还没来呢。头三天进行入学教育,开大会、讲纪律、看电影、听讲演,之后便是拉学生到附近另一个市的专门营地,举行为期 5 天的军训。这是入学教育的第二天,八月二十二日。六点钟起床的音乐就响了,到了六点二十分,广播里歌声大作,古今音乐一路奔腾,是该正式起床了。匆忙洗漱完毕,赶到食堂无论逮到什么吃一点,就往教室跑。但每天贪睡的总是大有人在,起床太晚,赶不上早餐,便在小卖部买了面包饮料之类,在早读或课后解决。七点钟就上早读了,迟到了班级会被扣纪律分,本人会被扣德育分。班主任那里也会收到一张张“牛肉干”,详细记录本班某某学生,姓甚名甚,学号若干,所犯何事,扣分多少。这种宽二寸、长五寸的灰色纸条几乎每天都有一大叠,巨细靡遗地罗列学生触犯各式各样校规的情况。每天有专人送达,学期末班主任还要对以上记录进行核实统计,以此作为评选“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干部”、“优秀团干部”、“五星级学生”的依据。

  管宿舍的阿姨和臂上戴着红袖章的高年级学生干部,从早到晚,从宿舍到教室,一路严阵以待,坚决不放过一条漏网之鱼,任何一个胆敢犯规者都必将被记录在案。此外,学校安排的值日老师也在早读、午睡、自习、晚睡期间, 逡 巡监视,随时处理相关情况。为了防止老师偷懒,学校每天还安排一位领导值日,查早读、晚睡前都要全体在某处集合、签名,之后才各自出发。每天巡查完毕,还要在专门印制的值日记录上描述各班学习纪律等情况。

   这些叠床架屋的对学生一举一动的密切监控,让初来乍到的刘大悲头晕眼花。由校领导、教师、职员、校学生干部、班级学生干部,从里到外,从宏观到微观,编织的一重又一重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想一想都让人喘不过气来。更让刘大悲啧啧称奇的乃是学校命班主任在班上宣读学习的《嘉树中学德育守则》, 16 开纸 23 页满满停停,从《十大禁令》第一条不准谈恋爱到《宿舍卫生管理条例》被子的折叠方法,蚊帐的悬挂时间,床下每人最多只能摆两双鞋、鞋跟一律朝外,与床梆保持平行 —— 广东人民的创造性的确可惊!纵令申韩复生,也制定不出如此惊天地泣鬼神无微不至细如牛毛的“学校律法”!

  看到高二高三的学生一天到晚都穿校服,也让刘大悲同学惊讶不已。内地的学校偶尔也会订校服,但有校服只限在重大的集会场合穿。而更多的学校压根就不知校服为何物。广东则不同,学生暑假报名时便开始量身定做,等到九月开学不久,随着季节推移,秋冬春夏,长衫短裤,四 季 齐备。于是三年里只要在校,就被强制穿校服。不用说,这事每天都有专门的学生干部检查,你一旦不穿,就会被记在“黑名单”上 —— 等着班主任或级长的“亲切接见”吧!与校服对应的是所谓“校卡” —— 每人脖子上挂一个塑料牌子,贴有大头照,写着姓名、学号。这玩意也是要每天出入挂的,星期天晚上回校不戴校卡还进不了门,要让班主任亲自去领人呢!和学生聊天得知,原来广东是从小学一年级开始都穿一摸一样的校服、佩校卡的!

   了解到这种情况,刘大悲觉得好像自己不幸生在沦陷区,伪政府治下的子民人人都要挂“良民证”;又像工作在农科所兽医站,每头种牛种马种羊种猪脖子上都要编号挂牌子,以证明自己是“良种家禽”。他就这样成了一名“亡国奴的总管”兼“育种站的兽医”。如果再把当班主任奉命灌输学校规条的这份近乎“牧师”的工作加上,他就是真真正正的“三位一体”了。

  “黄凯昨晚跑得怎样,达标没有?”

   下午在去大礼堂开集会的路上,刘大悲问和林嘉妮一道走的欧阳菲菲。

   “七分三十六秒。”

   “嘿,这小子还不错嘛!倒是个人才呢!不做体育委员倒是可惜他了!”

   “老师,等下开会做什么啊?”

   “听报告。”

   “谁讲的?”

   “我啊。”

   “你?”

   “怎么,觉得老师我不够格?”

   “不是……”

   “那是什么?”

   “怎么没听你说。我好鼓动全班同学使劲拍巴掌啊!”

   “嘿!我还真没看错你!挺会拍老师马屁嘛!”

   “刘老师,你就把我想得那么坏?”

   “你要‘那么好’,我就不选你做班长了!”

   “既然知道我坏还要选我,为什么?”

   “坏女孩才可爱嘛!哈哈……”

   开大会的时候,礼堂里坐满了高一 16 个班八百多号人。挂在大厅柱子上的电风扇呜呜呜呜呜只是疯转,然而炎热依旧无动于衷,从学生到老师,个个挥汗如雨,汗流浃背。再加上学生的讲话声、班主任的训斥声、人来人去调整位置的脚步声,让整个会场充满了烦躁不安的气氛。最后,好不容易安静下来。胖胖的李副校长上台宣布:下面有请新毕业的青年教师代表刘大悲老师谈谈大学生活。然后没等刘大悲上台,他就先把刘吹嘘了一通,毕业于北京某著名高校啦,才华横溢,年青有为,从今年八百多名应聘者中脱颖而出,而且是唯一的一位应届生,打破了嘉树中学多年来只招收有教学经验老师的惯例,为周校长亲自破格录取。想来他的大学生活一定是丰富多彩的。现在大家掌声有请。

   在一片雷动声中,刘大悲手里拿了几张讲稿模样的东西,慢悠悠走上台,坐下,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扩音器,抬起头,凝重的目光环视台下密密麻麻的老师学生一圈,说道:“天气这么热,还委屈大家来听我的讲演,真是对不住各位啊!”说着,从座位上起身,站到讲台外,深深地向台下鞠了一躬。掌声顿时哗啦啦像暴风一样响起。他又重新坐下,开始侃侃而谈,眼睛注意着台下观众的表情,时不时低头在他拿的几张纸上瞅两眼。起初是平静的,渐渐就充满热情,他谈着大学里许多趣闻乐事,举重若轻,就像在自己班上一样,还是那么滑稽诙谐,把一件严肃的事视作儿戏握在手玩耍,又把一件搞笑事用那么庄严神圣斩钉截铁的口吻讲出来,让人不知如何是好。学生们被迷住了,连几位领导和其他老师也听的津津有味,笑得前俯后仰。最后,讲完了,他照例说谢谢,台下热烈的掌声为他谢幕。掌声渐息的时候,他站起来,举起讲台上的稿纸向听众翻来覆去展示 —— 原来竟是两张白纸!上面什么也没有!这一下,掌声更以疯狂的味道长时间轰鸣,许多学生站起来吹口哨、嗷嗷乱叫!直到刘大悲走下台,坐到本班学生中间,掌声还没有停止……

  “老师,今天你简直太帅了!”

   “就是、就是,我们给你鼓掌把手都拍肿了!”

   “全年级不知道有多少个人崇拜你!我一个初中同学说:他想转我们班……”

   晚自习的时候,刘大悲一进教室,就受到了英雄凯旋般的欢迎,大家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纷纷向老师道贺。他在教室转悠,学生们都朝他嘻嘻而笑,他也快乐的微笑着,却不怎么敢迎着大家的目光了,好像很不好意思的样子。踱到教室靠窗的第二组第三排时,一个穿短袖的女孩轻轻扯住他的 T 恤下摆。刘大悲停下来,注意到女孩穿一件粉红短袖,深红的草莓图案星罗棋布。

   “老师,问你一个问题: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那么厉害呢?唉……”还没等刘大悲回答,她的眼睛也不看老师,只是望着前排椅子的靠背,接着说道:“我恐怕一辈子都赶不上你了,你看你的记性那么好,几年前的事情讲起来,好像昨天才发生的,连一个个细节都不放过。我的脑袋里好像有个黑洞,倒什么下去都被吸得无影无踪了,唉……”

   刘大悲让这个自言自语唉声叹气的女孩逗乐了。他仔细看她,发现她长得很漂亮,几乎是班上最漂亮的女孩了。一张饱满的鹅蛋脸,光洁的额头,端正的带着肉感的鼻子,嘴唇的颜色很鲜艳,眼睛不大,似乎小了一点,但咕噜咕噜的像两颗玻璃珠兀自在水晶盘里滚个不停。她的面庞天生带着笑意,乐滋滋的,连忧愁的时候都仿佛淘气撒娇的样子。不知怎地,看到她,刘大悲恍惚了一下,他心爱的一位诗人的诗句不自觉地浮上心头:

   开在幽谷里的花最香,

   无人记忆的朝露最有光。

   我说你是幸福的,小玲玲,

   没有照过的影子的小溪最清亮。

   你梦见绿藤缘进你窗里,

   金色的小花掉落到你发上。

   你为檐雨说出的故事感动,

   你爱寂寞,寂寞的星光。

   “你叫什么名字啊?”刘大悲好奇地问。

   “啊,什么?你连我都不知道?我就是大名鼎鼎聪明可爱宇宙超级无敌的江若童!老师你也 太衰 了吧?!我到校都两天了,你连我都不认识?我暑假报名的时候都记住你了!哎,真是!坏死了!”

   撒娇好像从来都是漂亮女孩的专利,她们总觉得全世界都应该认识自己似的,如果全世界都记住了自己,那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没记住,那一定是全世界的错误。江若童也不例外,她就这么理直气壮的向刘大悲老师使用她的专利。刘老师初觉惊讶,一个小女孩居然跟他这样讲话。但若童的表情是那样纯真,嘴唇努起来、鼻孔里气哼哼的,想批评她都觉得残忍,又这么好玩,拿她没办法了。

   “江若童啊 —— 这么鼎鼎大名,我可是第一次听说!你的名字怎么写啊?哪个若哪个童?是不是弱智的‘弱’,儿童的‘童’?名字果然起得好 —— 弱智儿童! ……”

   “不是啦!是‘若是的若’,儿童的童,好像一个小孩子的意思……”

   “什么,不是‘弱智儿童’?原来是‘弱视儿童’,怎么,你眼睛不好吗?”

   “草头下面一个右啦,那个‘若’啊,唉呀,老师,跟你解释不清的,我写给你看啦……”

   “哦,又不是弱视儿童啦!那是‘弱势儿童’,弱势群体!你经常被人欺负吗?”

   “不写了,被你气死了!喔,好呀,我知道了,原来老师你是故意欺负我!哼!不想和你说话了,你坏死啦!”

   刘大悲哈哈大笑着走开去,江若童前后左右的同学,有听到她和老师对话的,也都笑了。若童却觉得受了戏弄,弯弯的眉毛沉下来,眼睛瞪视自己的桌面,腮帮鼓鼓的,谁跟她说话都不搭理。

   军训后放假归来,已经九月,正式开学了。照例他们要写周记,于是刘大悲老师那里就收到一大堆关于军训五天中间千奇百怪的记述了。但无非是训练如何苦、军营里的饭菜如何难吃且数量稀少、教官如何惨无人道、炎炎烈日下或是霏霏细雨中他们如何克服困难,勇于接受挑战;或者讲自己因某事被罚或被奖,夜里怎样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但从中如何得到锻炼、心理上变得坚强。也有记快乐事情,例如教官休息时为他们讲当兵故事、唱流行歌,组织大家和另一连的同学进行拉歌比赛,打军体拳的时候如何洋相百出、姿势“美妙”,半夜三更“紧急集合”时许多人如何裤子袜子乱穿一气狼狈不堪,某某人被罚的搞笑经历等,有的甚至把军体拳的一招一式名称都详细记录下来,以示此段经历的珍贵难忘。此外,女生们照例要赞美一通教官的英俊帅气,男生们也要表扬一下教官严厉背后的温柔、温柔背后的勇敢,以及自己对这群保家卫国的最可爱的人的钦佩之情。

   诸如此类的记载,无不过甚其词,带着严重的夸大口吻,显示出感情受到强烈震动的痕迹。作为班主任的刘大悲老师,自然陪吃陪住陪练,甘当“三陪”。学生们受训,自早到晚,他就在旁边关照着。军训第二天,有两个男生生病,他还亲自送他们回家一趟。这一次其实运气蛮好,因为几天里多许都是阴天或者下雨,并没有被南中国八月震耳欲聋的太阳好好“亲热”一番,只在最后一日进行会操阅兵的上午,他们在大雨里高喊口号淋了一回。但这一次,刘大悲同学也跟着倒霉,他拿了数码相机在雨里拍摄学生“英勇无畏”的场面,自己结结实实地享受了一顿“天沐”,彻底“湿了身”。

   第三章 五大原则十字箴言

   饭厅二楼人满为患。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张桌子,欧阳菲菲、林嘉妮、许美静,还有生活委员苏畅四人坐下来。苏畅个子小小的,脸也小小圆圆的,像小孩子玩的小皮球一样光滑。广东式的矮鼻子 —— 就是鼻梁很低,鼻翼陷下来,把鼻孔压成封闭的钝角三角形那种。眼睛的线条很清晰。下巴尖尖的,有种决绝的一往无前的神气。刚才就是她争取到这张桌子的。

  一面是眼疾手快,另一面是她还和别班一女生吵了两句,因那女生试图用一本书替她的同伴占领四个位子。但她的这种企图被苏畅挫败了。所以一坐下来,欧阳就笑着说:

   “苏畅同学,看来你果然很‘生活’!”

   “那是!咱们是谁?生活委员呢!还不要好好地开创一下新生活?!”

   苏畅头一扬,勺子猛敲一下饭盒,做个非常潇洒的姿势,逗得大家都笑起来。

  “对付那样的女生,就得争一争!你看我们四个人端着饭来了,怎么,莫非她想让我们守着空桌子站在这儿伺候她们来吃?哪有这种道理嘛!还跟我说什么‘先来后到’,我刚才一打完饭,就注意到这张桌子了!凭什么啊!你们说是不是?”

   大家都笑了。

   许美静说:“还是苏畅勇敢。是我我宁愿再等等,实在等不到我就站到窗子边上吃去。我最怕与人争什么了。就是自己有道理,我也不喜欢和人争。争吧,就算争赢了我心里还是不舒服,很久忘不了,总觉自己伤害了别人,对不起人家似的。”

   “那是你太善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去主动争取怎么行?我宁愿做恶人,也不要被人欺负!”苏畅说道,说完她美美地喝了一口汤。

   “我部分地同意苏畅的观点,是要争,但看为什么事去争。大事当然非争不可,生活小事,鸡毛蒜皮啊,我觉得还是避免去争为好。在生活上,我们要尽量地减少摩擦,这样心情才愉快嘛!美静那种对人愧疚的心理,我也是有的。但有些事不争不行。比如,学习上你要不要去争啊?今天有人借了你10万块不还,你要不要去争啊?”欧阳说道。

   “欧阳的话有道理,但去和别人争,就算学习上、就算有人借了我10万块,一定要我去争,我也觉得是一件痛苦的事情……”美静说道。

   “你觉得去争是件痛苦的事,但你不争也不考到嘉树中学来了?你的存在就让另外几十个人落榜,把人家争下去了!这证明你不争有不争的实力和资本嘛!我就不行,没你聪明啦!我的每一点进步都是奋力争取来的!不争的话,今天就没机会坐在这里和各位靓女一起喝汤了!呵呵……”苏畅笑道。

   “嘉妮你怎么看?不要老是那么莫测高深地笑啊!”欧阳又道。

   “你们说的都各有道理吧。那是由你们的性格啊、出身啊、家庭啊等等的不同所决定的。我没意见。我刚才笑是我在想刘大悲的理论,觉得有意思……”嘉妮道。

   “又一个那大孩子的‘粉丝’!刘大悲啊刘大悲,你看你诱骗了天下多少无知少女!”苏畅感叹道。大家被她惋惜的口吻再次逗笑了。

   “对了,那大孩子的什么“五大原则十字箴言”都讲了五节课了,一周都过去了,他还没个完的,可真能吹啊!”欧阳道。

   “就是嘛!十个字被他讲了一周还没讲完,说明天还要讲一节才算结束。什么‘自由’啦、‘民主’啦,‘平等’啦,还有两项是什么来着?”苏畅道。

   “是‘自由’、‘宽容’、‘理性’、‘民主’、‘平等’,次序乱不得,刘老师说每一项都由前一项延伸出来,前者是后者的基础和根据……”美静道。

   “你记得倒挺清楚,我都不知道他在那说什么,天花乱坠的!”苏畅道。

   “我做了笔记的。我觉得刘老师知识挺丰富,从古希腊的城邦政治讲到孙中山的五权宪法,还把我们广东人夸奖了半天……”美静道。

   “那大孩子的唯一优点就是能吹!你怎么不说他从庄子的《齐物论》吹到释迦牟尼佛的无量无边‘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又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又是孟德斯鸠、卢梭、伏尔泰,灵童转世,妓女的人道,黑帮的切口,跳蚤的皮肤病、苍蝇的胆结石、拿破仑的痔疮,普希金的梅毒,广东人民的种族语言问题!”欧阳道。

   “是啊,他的知识很渊博……”嘉妮道。

   “岂但是渊博!现在全广东省高中语文老师要是举行一场‘吹水大赛’,我敢保证刘同学一定会过五关斩六将,所向披靡,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冠军非他莫数!”苏畅道。

   “有道理有道理!不过是连将也不要斩、关也不要夺,他只要往台上这么一站,吹上那么一阵,保证是日月为之动摇,山川为之改道,风云为之动容,天地为之变色 !鬼哭狼嚎!神哭人叫!太上老君口诵阿弥陀佛,玉皇大帝鼻涕流得三尺长!还用比什么赛!他要敢说自己是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欧阳补充道。

   此言一出,大家都崩溃似的大笑,惹得远近吃饭的人都往这桌上瞅,想弄明白这几个高一的疯女孩在笑什么。但她们更是开心死了,苏畅的勺子敲着饭盆当当响,笑得眼睛眉毛鼻子都挤到一块儿,因为太过激动,米粒呛到气管里咳嗽起来。欧阳开始还想坚持不笑,但后来忍不住噗哧一声,两手扶住桌沿,不住地低下头去,笑得不成体统,本来她眼睛小,现在更是找不到了。美静笑着看大家,咯咯咯地只是乐。连一贯矜持的嘉妮也掩口笑个不停,直骂欧阳“说的恶心”,连饭都不想吃了。

   好不容易笑完了,嘉妮就问欧阳道:“你和苏畅一唱一和,一套一套的,你那些词从哪学来的?”

   “哎,你是不知,我爷爷嘛,喜欢唱粤剧。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就站在院子里唱开了!搞到我初三一个暑假在家都没睡好觉!这不,我再不喜欢,也捡了几句词,听来的……”

   “哦,原来如此。”嘉妮道。她心想:听粤剧也可以对学语文有帮助,起码能学这么多词汇……。正当她想把这意思讲出来讨论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们讲什么啊?刚才笑得那么开心?”

   竟然是刘大悲!四个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笑起来。搞到刘同学很尴尬,莫名其妙朝自己身上上下左右张望,以为是自己衣服穿反了还是怎么的。欧阳赶忙起来说:

   “刘老师,没事,我们刚才在讲笑话呢!您呢,吃过饭了吗?”

   “嗯,刘老师,我们吃完了,再见!”

   苏畅说道。她第一个站起来端着饭盒走了,其他人也跟着,向刘点头或是说再见。刘大悲丈二的金刚摸不着头脑,看着几个女孩鱼贯而行,等她们走到倒剩饭处时,又突然大笑起来,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星期六。语文课。上午,第五节。

   “各位同学,到今天为止,我的‘五大原则十字箴言’已经整整讲了六节课 —— 这是我的教学原则也是我的管理原则,是我的终极追求也是要向你们宣传的普世价值,更是希望能培养你们所具有的一种崭新的道德人格!六节课多吗?一点也不多,我还嫌太少呢!所谓‘言不尽意,意不尽言’,但先说到这里了!这也是我 —— 作为你们的老师要向你们传授的‘大道’!这‘五大原则十字箴言’看似简单,可却是积我二十一年之生命、学习、修养、心血、汗水,积人类上下五千年之悠悠岁月沉淀凝结,积地球四十六亿年之历史生成完善,从古今中外英雄圣哲的智慧中精心调制结晶,最后才在你们老师我的炼丹炉里炉火纯青!不容易啊,各位!此理论,‘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其味无穷,善读者玩索而有得焉,则终身用之,有不能尽者矣!’非但如此,此理论,‘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张横渠曾以四句教人 —— 这个前天我们已经讲过了。《金刚经》结尾释迦牟尼佛也以四句偈子教人:‘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 说是‘ 若有人以满无量阿僧祗世界七宝持用布施,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发菩提心者,持于此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人演说,其福胜彼’。今天你们的老师我,亦有这‘自由、宽容、理性、民主、平等’的五大原则十字箴言教人。这就如净土宗的持名常念‘南无阿弥陀佛’,信密宗的西藏同胞口诵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凡刘门弟子皆应信受奉行!呵呵,念一遍可保一周平安,念十遍则一月平安,念一百遍则今天回家路上捡到 100 块钱,至于念上数千无量遍,则有不可思议不可称量之无边功德,例如,像什么买彩票中 500 万啦,公交车上有艳遇啦……”

   满堂哄笑。笑声如海浪一般奔出窗外,连明晃晃的阳光都似乎受了感染,跟着浑身打颤,乐不可支。

   “各位同学,还有什么问题吗?我知道今天我讲的这些对你们来说是太深奥、太玄远了一些。但是越小年纪听,就像种子在越深的土壤里播种一样。根深才能木茂,源远才能流长。你今天不懂不要紧,只要二十年后的某个秋天,你在人世饱受身与心的颠沛流离之苦,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猛然记起你老师我的只言片语,从中有所领悟,我的目的就算达到了!我这一周以来的唇焦口敝就算是得到了报偿,没有白费!如果你到死都没有明白你老师的苦心孤诣、谆谆善诱。那我只能说我今天在这里是‘对着某种动物弹琴’,我讲过的话也不过是如李白诗所说的 —— ‘世人闻此皆掉头,有如东风射马耳’!”

   “老师,我有问题要问。”一个女孩举手了,说着她就自动站起来,脸色绯红,气喘吁吁地说道。是江若童。

   “但说无妨。”

   “我觉得你讲得太多了!多了反倒把我们搞乱了。你能不能每条原则只用一句话概括一下,这样好记嘛!我的记性好差的,哪里能记那么多!你又讲得那么快,让人家都跟不上。还有,老师,我有一个疑问:你为什么不给我们讲讲学语文的方法,而光说这些大而无当的理论,我觉得这些好像都没什么用吖!反正考试又不考!”

   没等刘大悲说请坐,她就一屁股坐下了。坐下来连忙用双手冰一冰脸,她的脸又红又烫,都好像往外冒热气的样子。

   江若童的话一讲完,下面就骚动开。显然,她的话正说出了大家心中的疑问。刘大悲沉吟了片刻,微笑着说道:

   “你问得很好嘛!我现在先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五大原则都用一句话来概括。虽然这样会损害理论的完整性,但也许对你们是合适的吧。好的,现在大家笔墨伺候,听我号令

  —— ”教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纸笔翻腾声。“我说大家写,不会写的字我会写在黑板上,每条念两遍。”

   “什么是我所说的‘自由’? —— 我所强调的乃是指精神与心灵方面的状态,前者诉诸理智,后者诉诸情感。用《庄子》里的一句话来表达,就是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 —— 这就是我所谓的自由。当然,我之前讲的,‘你可以决定做某事,还可以决定不做某事’的自由,是诉诸意志的,属于较低的层次。你们记住《庄子》上的话就行了。注意,‘敖倪’两个字怎么写 ……”

   “什么是我所说的‘宽容’? —— 就伏尔泰的那句名言吧! ‘我绝不同意你所说的每一个字,但是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 ”

   “什么是我所说的‘理性’? —— 这个嘛,内涵实在很丰富。你们等等,让我想想 ……”刘大悲在讲台上踱来踱去,眉头紧皱。学生们都抬起头,静静地望着他。真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场面。突然他眼睛一亮,歪着头,咬牙切齿地坚决对台下讲道:“就这句吧! —— 怀疑一切,还要怀疑你的怀疑! ”

   “什么是我所说的‘民主’? —— 也引一句现成的话吧。是孟子引用《尚书》里的: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

   “什么是我所说的‘平等’?嗨,鲁迅说一切好诗都已经被唐朝人做完。我发现,好像一切好话古人也都替我们说光了,我们只好奉行‘拿来主义’。印度教的圣典《薄伽梵歌》上有两行诗:

   ‘ 对待朋友、同伴、敌人、中立者、仇人、亲人,

   甚至对待善人和恶人,他一视同仁,优异杰出。’

  就这句吧。”

  “写完了没有? ……。好,现在我来回答第二个问题。首先说现在整天喊‘教育改革、教育改革’,革来革去也没革出个什么名堂来 ! 为什么呢?我看现在改革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毒,那就是极端的实用主义,也就是太过‘急功近利’!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中国,几十年内都要走完西方人用几百年所走完的道路。‘超英赶美’ —— 这是从前的口号,现在虽然不说了,但举凡国家各个领域的建设无不含着这个意思。总想一步登天。人们常说:三代才培养得出一个贵族呢,你几十年都想建成一个共产主义、人间天堂?这种普遍的狂热空气,连你们这些小孩子都无法避免被毒害!于是,我们搞学术搞研究,总是强调着什么世界领先,争取国际影响,又是和这接轨、又是和那接头!我们搞体育,去参加奥运会啊什么会,不拿金牌誓不罢休,唯一目的就是为国争光!真正的奥运精神可有一点?!我们搞文学,都眼巴巴地指望着去斯德哥尔摩领那几个瑞典糟老头子颁发的诺贝尔赏金!我们拍电影,无不费尽心机想杀进好莱坞、踏平嘎纳海滩、把柏林的黄金熊威尼斯的白银狮子通通抱回家!连你们玩什么奥林匹克这竞赛那竞赛,也是动机不纯,不过是为了高考会加分、大学会保送!拿了金牌又是为国争光!

  “你们看看我们中国人!千方百计、绞尽脑汁想获得白种人的承认!哪有哪么多光要你去为国争啊?这是一种什么心态?这是从前被人欺负惯了、穷怕了,现在腰杆挺直了、有钱了,但心理扭曲变态:一面延续了从前一种低贱的自卑,另一面却是暴发户可笑的炫耀。你看看我们出了国的同胞如何在外国洋相百出 —— 又是一掷千金,视金钱如粪土,买起奢侈品、名牌来眼睛都不眨,弄到外国的土匪流氓以为中国人个个都是大款,专挑黄皮肤黑眼睛的家伙下手!又是搞到堂堂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都要专门下文件来敬告出国旅游者:哎,各位公民们!出了国可不要乱扔果皮纸屑、随地大小便啊!温家宝同志现在都变成了幼儿园阿姨。这也算是天下奇闻吧!

   “所以,你看,连你们这么小的小孩都养成了做什么都目的性十足!‘没有用’的科目不学,不考试的内容不看!与‘课本’无关的书籍不读!与成绩无关的知识不听!甚至还以此种愚蠢的无知为荣!好学生的标准好像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式的闭目塞听!无端端把知识分出了三六九等!把老师都分出了三六九等!你们一个个都变成了‘惟考试主义者’,当然,你们也比较无辜!是大人们把你们教坏了!你们这些可怜的为考试而出生的奴隶啊!”

   教室里一片沉静,如有微暗的火焰燃烧。大家静静地听着刘大悲的慷慨激昂。忽然,下课铃声响了。开学第一周啊,归心似箭。尽管许多人恋恋不舍,刘大悲也意犹未尽,但最后现实当然压倒了高谈阔论,面对学生们热切盼望回家的“极端实用主义”,连刘大悲这样的无碍辩才都不能“挽狂澜于既倒,障百川使东之”。江若童是第一个冲向门口的,她的问题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第四章 “让我热血沸腾地度过此生!”

  林嘉妮喜欢老师的笑。刘大悲 笑的很 可爱 。 微笑时, 是早晨柔和的阳光照到你身上,温润又清凉;浅笑时, 像一个小孩子受了什么表扬在伙伴面前夸耀,得意洋洋又天真羞涩 ; 大笑时,那笑声从心底里流出来,像银色的泉水汩汩泼溅,不择地而流,把周围的人都感染了。带着笑意的老师看看都令人高兴,他的嘴角挂着一钩新月,眼睛里泊满了星星。但他不笑的时候,就非常可怕。平平地走过你身边,就好像有“冷锋过境”,寒气逼得人不由得缩紧了身子,瑟瑟发抖。他的喜怒哀乐会像闪电一样飞快滑过,几分钟以内,演绎完黑云压城、倾盆大雨、虹销雨霁、万里无云、艳阳高照的全部过程。起初尤其如此,严厉地训斥完某人,罚对方跑步,之后继续嘻嘻哈哈上课,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第二天见那人,还照样亲热地打招呼,问长问短,全然忘记昨天的一幕了。

  刘大悲是这样的让人难以捉摸。苏畅现在和大家一样,再不敢叫“那孩子”了。她称刘大悲是一个喜怒无常的“暴君”。嘉妮却不以为然,她看老师的行事,处处都充满了分寸感。“骂人”即使骂得狗血淋头,甚至泪眼朦胧,却无不给人留足了面子。骂得一句句,是尖锐准确的打击,更是热情真挚的鼓励。他的话有时的确相当刻薄,像拿着一把锋利的刀子,噌噌噌地刮你脸颊上细细的绒毛,白光闪闪,心惊肉跳,游走于剃刀边缘,敲打着你的自尊心,却又不至于伤害你。有次上课,刘大悲提到一句名言:“…… 他也许有过很多仇人,但从未有一个私敌。”嘉妮觉得就像老师的风格。

  渐渐地,大家熟悉了刘大悲的脾气,发现他其实并不 如 想象中的可怕。只要你是认真学习、努力向上的,他并不会没来由地发脾气惩罚谁。倒是对于学校那些繁琐讨厌的规章教条,什么头发啊校服啊校卡啊,蚊帐怎样挂拖鞋怎样摆啊之类,他比大家还感同身受,义愤填膺,经常在班上公开痛斥其荒谬无稽。违反了这些,他一笑了之。起初他还在班上强调几句,后来就一点也不在乎每天送到他办公室厚厚的一叠“牛肉干”。而这些恰恰是别的班主任最关心的,因为事关每月“优秀班集体”的评选,有奖金拿的。

  他特别愤怒的一次是,刚开学第三周,江若童的M4在宿舍丢了,梁佩珊丢了几十块钱。这件事让他大为震怒。事发当晚,他突然到女生宿舍, 命令 所有人打开行李,班长 现场 一一搜查。第二日,做完早操,他又命三班全体集合,站在台子上,几乎是怒吼着训话。他挥舞着拳头,大骂着贼的可耻,两只眼睛里喷火,表情凶恶得如同一头饥饿的狮子,好像要吃人。他声称:“ …… 学校之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但就是因为处理太轻,高二高三抓到一两个贼,居然给了‘留校察看’就完了。所以,贼是越发肆无忌惮。凡高一(3)班学生,任何当场抓住或提供确切证据的,我私人奖励300块钱,再从班费中奖励300块。这种跑来学校偷东西的人可耻之极 ! 他让大家都失去了安全感!而且一经抓住,我刘大悲决不姑息,绝不会学其他班主任上报学校处理,我必立刻报案,让派出所公安局来处理!到时你莫怪老师无情,你们都十六七岁了,少管所有的是地方容纳少数几个败类! …… ” 大家都知道老师说的是真 话 ,不是威胁。这个人平常连学校的规定都不屑一顾,他什么事做不出来?说来也怪,经历这一番“威逼利诱”,别班时不时还有人被偷的,本班却从此长久清宁,类似的事绝迹了。

   星期二下午。高一级组办公室,洋溢着老师们的欢声笑语。几位年过四十的大姐正在和刘大悲开玩笑。谁叫他是嘉树中学最年轻的老师呢!

   “像大悲这么靓仔的男老师,不知道成了多少女孩心中的白马王子!你们班的女孩,可能最近天天都睡不好觉吧?呵呵 ……”一个矮个子广西籍的教数学的李老师笑道。

   “就是,大悲是人又靓,又有文采又有口才,又这么年青,啧啧啧……,倒退二十年,是我我都追呢!”另一个教语文的黄老师道。

   “哎,不用倒退二十年!现在也没问题嘛!你看前段时间电视里不还播了四川一个老妻少夫的家庭,男的 25 ,女的 43 ,人家不也挺幸福?!黄老师今年才多大。 40 有没有?”另一个湖南籍教语文方老师打趣道。

   “ 40 ? ——42 了!我都能当大悲的妈了!我们现在都人老珠黄的,大悲连正眼都瞧不上咱们一眼呢!跟在大悲屁股后面的年青女孩该都能组成一个班了!谁还睬你这群黄脸婆……”黄老师又道。

   “就是嘛!人家大悲在大学里,女朋友都换了一拨吧!还要我们这些老太婆?大悲,你看,大姐们都在讨论你呢!你跟大姐说个实话,你们班有多少女孩暗恋你啊?”坐在刘大悲旁边教政治的张老师道。

   “现在的女孩才看不上老师呢!什么人都好,就是不要老师!何况还是个中学老师!老师穷啊!一身的粉笔灰,一腔的忧国忧民!做了‘房奴’又做‘车奴’!把人家的青春都耽误了!她们梦里的白马王子,不是大官也是大款!要住着哥特式的古堡,养一大堆哈巴狗和会讲各国语言的仆人,乘上一架私人专机或是驾着豪华游艇,踩着波斯地毯,喝着法国香槟,每天都收到 999 朵红玫瑰,今天夏威夷、明天马尔代夫、后天普洛旺斯,满世界一路浪漫过去的……”大悲道。

   “大悲说得有道理。上一年有个女生,刚毕业走了,有次人家在作文里给我写着:自己的最高理想就是嫁一个有钱的好老公,因为她妈老在她耳边唠叨:‘嫁一个好老公,等于少奋斗二十年!’你瞧瞧现在这学生!”黄老师道。

   “人家那女孩说的也不无道理!‘嫁一个好老公,等于少奋斗二十年!’我看,少奋斗三十年都有可能呢!”

  老师们在笑声中讨论玩笑时,一个个都没有停下手里的活。批作业的批作业,备课的备课,各忙各的。刘大悲也在埋头看学生昨天交上来的周记。

   “报告!”一个男生在办公室门口喊道。

   “进来。”坐在门口的一位老师说道。

   “刘老师!”刘大悲回头一看,是副班长梁浩杰。

   “怎么了?”刘大悲抬头看一下墙上的表。“不是正在上课吗?”

   “体育课。黄凯和高二一个男生打架,让陈主任看见了,他们两个人被叫到德育处去了。陈主任让我来叫你也过去一趟。”

  “嗯,好的,走吧。”刘大悲起身,扮一个鬼脸,对旁边的张老师道:“领导召见。”

  从德育处回来,办公室里只剩下一位老师了。很快,那位老师和刘大悲打个招呼,也走了。已经快五点半,是吃晚饭的时间了。黄凯搓着手,无聊地站在老师身后,看他一份一份地批改周记。最后,总算完了,刘大悲转过身来说道:

   “找把椅子坐下吧。”

  黄凯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了。

   “说说看,第几次了?我第几次把你从德育处领回来了?”

   “第三次……”

   “第三次。你倒还记得挺清嘛!你几岁了你说?”

   “ 17 ……”

   “ 17 ?我看你像 7 岁吧!幼儿园没上好,是不是需要再补上一次?”

  “老师,其实今天是……”

  “今天是什么?人家瞪了你一眼,你就要上去和人挑战?你以为你是拳王啊?!下次出门的时候弄张床单,把浑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免得别人冒犯了你!”

  “不是 —— 老师,你不知道,是高二那个家伙捡了我们的篮球,还在那耀武扬威地玩,他欺负麦泽辉个子小,所以我就上去……”

  “所以你就上去伸张正义,‘该出手时就出手’了是吧?”

  黄凯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低下头不言语。

  “人家把篮球捡去玩,我还不信他能一直抱在怀里下崽子,你去抢回来就是了。用得着打架吗?你倒是厉害的很,一拳把人家打得鼻血满地流,你有种啊!”

  “是他先惹我的……”

  “惹你?人家就瞪了你一眼,就把你给惹了?你是神仙、你是仙女,别人看不得你?人家瞪了你一眼,你就骂;人家一还骂,你的拳头就出动了?你是睚眦必报啊?第一次是和黄秋豪,第二次是和高一( 9 )班的那个男生,这回是第三次。前两次我以为是我们班没篮球,买一个给你们玩嘛!学校要给你处分,我都说好话,把你算了,写了份检讨交上去了事!也没怎么说你,就觉得你是一时冲动!今天又是第三次了!你说你这么大的人了,做事用不用大脑?!动不动就握起拳头,你想干嘛?你是野蛮人啊!你是野兽,一挑逗就发怒?一身蛮力也要用在正经场合嘛!你要以为你厉害,一颗‘花生米’都崩了你 ……

  “像你这样发展下去还得了?出了社会,要不了几天就有人灭了你!生在文明世界,凭一双拳头想打遍天下?省省吧!不动大脑的人迟早是别人手里的棋子,充其量只有炮灰的价值!你就耍你的野蛮,放纵你的冲动,我给你说,监狱的大门向你敞开着!你今天为点微不足道小事就去打架,明天你就能为了一点点利益杀人放火!你不把你那兽性的冲动克制住,你连人都做不了!你就这样乱来,好吧,你就努力给警察创造就业机会吧!”

   黄凯垂着手,沮丧地陷在椅子里,头低得可以挨到膝盖。最后,他嗫嚅道:

  “老师,你罢免我的体育委员吧……”

  “男子汉大丈夫!受一点委屈就放弃,像话吗?!那张警告处分伤不了你的面子!贴在食堂门口怎么了?过几天就掉了!你该是把这样的教训贴在心里!随时提醒自己不要意气用事!你犯错误是犯错误,当体育委员是体育委员,这是两回事。体育委员还是当得蛮好嘛!这个是该表扬的!今天晚上,我给你调位,你坐到第一排来,让老师们都看住你!免得你一天躲在教室最后不知道干什么……”

  刘大悲和黄凯谈了一阵,不知不觉已经六点多,过了吃饭时间了。

  “走吧,和我一起去吃饭……”

  “去哪里啊,老师,现在食堂都关门了。”

  “去外面啊,我请你吃川菜!要不要喝上一杯?”刘大悲笑道,他站起来拍拍黄凯的肩膀。黄凯微笑道:

  “老师,学校不让学生喝酒……”

  “王八蛋!这会儿又跟我讲起校规来了?!你打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校规?要不是老子保你,你早都被学校开除了!走吧,校规只在学校里有用,出了学校就作废!”

  黄凯于是和老师去外面吃饭,点了三菜一汤,席间两人谈笑风生,各喝了一瓶啤酒。黄凯这才知,原来老师当年也和自己一样冲动的,干了不少傻事。

  “……我看到你小子啊,就想起从前的自己。那时我特别喜欢黑色,全身上下一身黑,连背的书包都是黑色!孤独、冲动、敏感、蛮横,嫉恶如仇,过度发达的正义感!也许是青春期刚刚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有劲没处使!为一点不值得的小事也激得血气上冲,头脑发热!上高二时,为了人家把我的物理书撞到地上,我让他捡起来,他不捡,我上去就是一拳!那家伙满嘴吐血,把我吓坏了。原来是我把人家一颗牙打掉了!学校要开除我,我爸妈跑去求校长,可怜巴巴的。还要赔钱给那个家伙镶牙,真是便宜了他!他那颗牙齿本来就叫虫蛀得有洞。不然,怎么那么容易打掉了?我又不是泰森。呵呵。打了人,闯了祸,吓得不行。跑到我姑姑家躲了一周,等事情摆平了才回去。那一周我天天心惊胆战的,担心是不是把人家打出脑震荡了,又担心学校会开除我,最尴尬是不知怎样面对父母……。好在他们都开明,我回去了也没怎样说我。直到事情过了好久,他们才提起,我真是惭愧后悔得不得了,为了我的面子,让他们丢尽了自尊和面子,还要给人赔礼道歉、求情下话……

  “上初中时也有一回,那时我个子很小,又瘦。有个个子高的家伙,仗着家里有钱,老欺负我。有次我是忍无可忍,抓起床底下一根废钢管,就是从铁架子床上卸下来的那种。朝那家伙脑袋上砸去!幸亏他的手挡了一下,不然,我怀疑会不会把人家砸死了!结果,那家伙脑袋上一个冒水眼,血如泉涌啊……最后还得我爸妈买单!好在宿舍里的人为我证明,我才免于被学校开除……

  “从高二那次我一下觉悟了,从此才知道发愤。最后高考时,成绩下来,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老师同学都没想到我会考上大学,而且考得那么好!后来,读书渐多,想想自己过去的斑斑劣迹,真是不堪回首……。所以,看到你这个家伙,现在也是傻子疯子一样乱来,真为你担心啊。你比我不如的地方,就是你那成绩也太烂!即使有天觉悟了,可是,那么多的科目要补,那么多的漏洞要填,你就是想学也来不及了啊……”

  过了几周,是一个星期天的晚上。黄凯向刘大悲发短信,他晚点回校。刘大悲照例去班上巡察,在教室里转悠。黄凯已经坐到第一排,自从那次被训以后,人变乖了不少。刘大悲看他抽屉里塞了一大堆色彩斑斓的礼物,课桌上也摆着贺卡和零食。问他的同桌潘文杰是怎么回事。潘笑着说:“那都是别班女生送的生日礼物,还有高二高三师姐送的呢!”刘大悲笑道:“在广东当个帅哥真好,还有女生主动来进贡的!不错不错!下辈子我也要投胎到广东,等着不知名的女孩来送礼!”

  第一节晚自习下了,刘大悲叫黄凯来办公室,说道:“你已经身在山花烂漫丛中了!老师我这就算锦上添花吧,也送你一份礼,生日快乐!”

   “谢谢老师!”

  他接过礼物,是一张精美的贺卡和一本书,译林版精装的《 马丁 • 伊甸》。

   “小子,好好读这本小说!你要真读进去了,就能觉悟了!”刘大悲语重心长地说。“翻开书,大声朗读正文前的那几句题辞给我听。”

  黄凯于是高声朗诵道:

  “让我热血沸腾地度过此生!

  让我饮寻梦者之酒而酣醉!

  别让我见我泥筑的灵魂之庐,

   化作空无的神坛,坍为飞灰!”

  但令黄凯感动的并不是那几句激昂的题辞,而是扉页上老师写下的几行字:“黄凯老弟生日快乐!把曾经深刻感动过我的一本书送给你,期待你能像书里的英雄一样,在生活中做个真英雄!”老师称自己是兄弟,这个可真让他高兴……。

  第五章 爱情恐怖主义

  班会课时,刘大悲说道:“最近我听说我的好朋友曾炜老师,在他们 12 班讲了许多有关我的事,说我有‘魏晋风度,名士派头’ —— 我当真有那么可爱吗?我怎么从来没发现啊?!是不是你们中间的个别人做间谍,向别班的同学出卖我在高一( 3 )班的隐私呢?这个得好好查一查,看看谁是‘汉奸’!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家美就更不可外扬了!老子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你们有时候不要傻乎乎出去乱讲。不过,要是讲了就讲了吧!刘大悲顶天立地,光明正大,有什么不可以告人?!但是我得提醒一句,你帮我做广告,我可是一分钱广告费都不出的哦!”

  大家哗啦啦笑开了。

  只听他继续说道:“其实说起来,来到广东,我是很喜欢这里的。人情风物,无一不美!既然我的朋友都在班上公开夸我了,我也来表扬一下我的三位好朋友吧。先说谢老师,他是潮州人,是我们中间的老大哥,宽厚和平,多才多艺。你看他教化学吧,文学也懂得,书法也擅长,品茶的功夫一流,唱歌更是不用说,国语的、粤语的、闽南语的,样样唱得非常好。凡事喜欢钻研,摆弄各式各样电器,电脑科组老师的电脑坏了,自己弄不了,还要来请教他!天生的聪明有情调,对朋友又是诚挚用心,毫无保留。疏淡争名夺利的事情,闲云野鹤,自在逍遥,有滋有味地享受每天的生活。他是我见过的最富于人性的一个人!至于长得帅就不用说了吧,大家都见过。上次我给他一句品题,用唐伯虎的诗,说他是 —— ‘世上闲人地上仙’!真的是这样子,我在办公室和人开玩笑说:我要是个女的,非嫁给他不可!呵呵 ……

  “再说曾炜老师, 12 班的班主任,我们学校的团委书记,和我一样教语文。河源客家人。热情大度,通达人情。他看世间一切东西,无一不好。约女朋友去看那个烂电影《无极》,全国人民都骂得一塌糊涂。他看完回来跟我们说,挺不错啊,万牛奔腾的场面挺壮观啊。我们是极度鄙视那样的垃圾片,提都不想提它。可曾老师觉得导演也不容易,蛮辛苦的。陈凯歌有这样的观众,真是太幸福了!说这话时,他非常真诚,把我和谢老师听得一惊一乍的。他这人就是如此,体谅人。他老家那边有位小学老师带着小孩到这里来看病。其实他和那位老师只是一面之缘,他就请人家住到自己家里,又四处帮着打听医生联系大夫。我刚到嘉树中学时,什么人也不认识。他主动来找我玩,帮我做这样做那样,又介绍朋友给我。他做这些都非常自然,他能深刻地体恤别人的难处。更难得的是,他不是同情一下你的遭遇就完了,他还想方设法帮帮你,即使他与你素不相识。在他身上,有一腔古道热肠,非常非常之难得!他多次帮那位小学老师求医问药,我们都以为那人是他什么亲戚。偶尔我好奇问了一下,才知其实只是普通老乡而已。类似的事他经常做。我有时想,要换了我,我也可以做,但三番五次,我肯定嫌烦!想做好事,却又怕麻烦。曾老师的不可及之处,就在这里。我当时对谢老师讲了一句话,说:‘不意来广东,复见古之君子!’ —— 这可算得对我对曾老师的评论。

  “最后是教美术的区君瑞区老师。你别看他平时木讷寡言,一脸严肃。他的油画、水彩、素描、工笔、版画、行书、篆刻,样样来得!广州美术学院四年看来没白混!他是你们当地人,大孝子一个!朋友里面,数他花钱最省。经常回家去看父母!整天念叨的都是买房啊买车啊这类事,他是想把父母接到大房子来住!他可能平时没向你们夸过他的成绩吧。你看他在学校里、学生面前,不显山不露水的。其实人是非常勤奋,经常画画到深更半夜。他在许多专业的美术杂志上都有发表作品,每月还给几种通俗读物画插图。我们学校每次开晚会,不知大家注意没有 —— 大礼堂那些漂亮的背景都是他画的,字也是他写了然后刻的,整体的舞台装饰都是他设计的。我对他说,有天你肯定会出名,但胆子要大一点!我觉他是有点踏实过头了。我用鲁迅的一句诗形容他 —— ‘于无声处听惊雷!’

   “来到广东,能结识他们三位,真是非常幸运,非常开心。教书之余,我们四个几乎天天泡在一起,喝茶、聊天、看电影、读书、练字、品尝美食,典型的‘四人帮’!除了曾老师有女朋友外,剩下我们三个都是快乐的单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好多人都注意到我们四个,有时是五个,经常下午坐着两辆摩托车, 风驰电掣出门去!去干嘛呢?去找好东西吃啊!所以你看,我才来广东两个月,都长五六斤肉了!呵呵。但最快乐的不是去吃东西,而是去吃东西的路上,那种生命飞扬的大欢喜!每次我都在心里默诵杜甫的一首诗,那是写和李白相遇时的干云豪气 ——

   秋来相顾尚飘蓬,

   未就丹砂愧葛洪。

   痛饮狂歌空度日,

   飞扬跋扈为谁雄?!

  杜甫遗憾的是他和李白,大家都没做成神仙。可神仙有什么好呢?孤零零地住在冷冰冰的天上,就算长生不老也来得不痛快!有二三良朋佳友在一起玩,神仙我也不做!我也学徐志摩一样唱:

   我不想成仙,蓬莱没有我的份,

   我只要地面,情愿安分的做人!”

  林嘉妮没想到生日那天,忽然收到老师的贺卡。九月二十一日,班里没人知道。只有在广州上学的好朋友黄思萌发来一条短信。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过过生日。也不觉得像别人那样张罗着请客啦、唱 K 啦、蛋糕啦、送礼啦有什么意思。不过是一年中很普通的一天。一年又一年,有好几年过了她才想起来。

  一张非常精致的贺卡,许多粉红色的漂亮天使张开翅膀在天空翩翩飞舞。里面写着:“林妹妹生日快乐!哈哈,都花季了,不要躲在幽暗的角落里绿肥红瘦,还是来阳光下开个满艳吧。”她看了不觉嘻嘻笑了。她明白老师的意思,是嫌自己对人严冷,和同学没什么交情。大家都认为她骄傲,其实她只是不喜欢勉强自己去做什么。女生们都结对出入的,有时是两个,有时是三个,有时更多一点,抱成一团,出入随行,荣辱与共。男生也是,不过不那么厉害,组织也不那么严密,结伙的人数则更多。一如刘大悲某次嘲笑的:“上厕所都要一起!下次脖子上挂个计时器,到了厕所,大家一起喊: 1—2——3 !”嘉妮是独来独往的。她不愿意和谁结对子,不要受到那份束缚,为了某种安全感归宿感而牺牲自己行动的自由。她又观察到,有多少朋友反目成仇互相伤害,都是因为走的太近的缘故。她偶然读到一篇文章,说人与人的相处就像冬天互相取暖的豪猪,离得太近会扎着对方,太远又不足以获得温暖,要保持适度的距离。她觉得很有道理。每次有人试图靠她太近,要拉她进一个圈子时,她马上选择逃离,有意和人家疏远,宁愿忍受误解也再所不惜。有时她自问是不是天性冷淡,似乎不大好,可要像一般女生那样,她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索性就我行我素了吧。不时也有一点点孤独,但那份孤独像一个常在手里把玩的小物件,由起初的忍受变成了喜欢,又由喜欢慢慢变成了溺爱。那份酸酸的涩涩的滋味,如同冰冻的新鲜柠檬汁,能让自己始终保持清醒和警惕。但在普通的交往上面,她还是很随和的一个女孩,只是“看上去很冷”。

  老师送自己贺卡,她真的很意外。她不是什么班干部,仅仅因为中考数学成绩是班里第一名,数学老师让她做了数学课代表。开学已经一个月了,她和刘大悲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她喜欢语文课,而这喜欢就是从遇到刘大悲开始的。从小到大,她总是爱数学胜过语文。虽然也喜欢看诗词小说一类的课外书。初中时,她的数理化好过语文历史一类的科目。解数学题是一种享受,一种自娱自乐的游戏。这在女孩子里面是非同寻常的。理科的知识让她洞见了天地万物背后隐藏的大秘密,又清晰又严整,圣洁而纯粹。而文科一类,老师除了照本宣科就是东拉西扯。语文课好像是政治课的注脚,陈词滥调,面目可憎,不知所云的揭露啊赞扬啊热爱啊反动啊革命啊,每个句子下面都埋藏着地雷。上课就是探雷,找出原作者设下的种种圈套和埋伏,真是无聊透顶。上课绝大多数人都不怎么听的,语文是受歧视的科目,连语文老师都成了平庸乏味的代名词。可遇到刘大悲,“一洗凡马万古空”。她才知道语文课是如此美妙的。那些普普通通的字眼下面,埋藏的不但有戏剧化的玄机,还有大片大片的美,像木棉花开一样,绯红的花朵如云如霞。古人和今人的音容笑谈,历历在目声声入耳栩栩如生,他只须轻轻一句话,就像阿里巴巴念动“芝麻开门”的咒语,黄金珠玉钻石玛瑙的宝库立刻訇然中开,“日月照耀金银台,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天姝挥袂,仙女散花,五彩缤纷,漫天翔舞,美丽新世界尽现眼前!她这才明白,原来人世和万物有另一种的别样风情,不同于静止庄严没有感情的数字世界。常常一节课下来,第二天走在路上,路两旁的榕树都好像绿得与昨日不同,她仿佛第一次见它们似的。

  第二天晚上,嘉妮到办公室当面感谢刘大悲。她有点紧张,第一次主动拜访一个陌生的异性,对她全然是新鲜的经验。到时,老师正斜倚在椅子里,捧着厚厚的一本书,电脑小声放着音乐。

  “林嘉妮,坐啊!”老师倒扣手里的书在写字台上,转身招呼道。嘉妮瞟了一眼:《西方正典》。

  “刘老师,谢谢你的贺卡!”

  “呵呵,小事啦。你就为致谢而来的吗?”刘大悲微笑道。

  “算是吧。我每次都把自己的生日忘了。我觉得很奇怪,老师怎么知道的?”

  “你们的档案、资料、名册我这里有啊。”

  “哦,对了,你是班主任,这个我都忘了。但我还有一件事想不通,为什么老师要送贺卡给我呢?”

  “呵呵。我这里有十种以上的答案,你想听哪种?”

  “是吗?我要那个标准答案。”

  “可答案之间都是平等的,谁也不比谁更标准。”

  “那就十种一一说来吧,我来选择。”

  “那我得说到明天早上去了!其实很简单,就是觉得你很用心,上课也好作业也好,是个好学生 ……”

  “可班里的好学生很多啊,又不止我一个……”

  “怎么,你怀疑刘大悲居心叵测了?呵呵……”

  “也不是了,只是觉得意外,又惊喜。”

  “是吗?呵呵。好啊,我也只是‘随缘’。那天偶然翻看你们的名册,看到你的资料,灵机一动,就想给你一个惊喜嘛!无心的,‘云无心以出岫’……”

  “我昨晚想了好久,忽然有一个发现……”

  “什么发现?”

  “就是关于老师送贺卡、记得学生生日这件事……”

  “哦,你还把我的行为研究了一番啊?说说看,有什么发现。”

  “我发现老师你呢,不是每个人的生日都送的,而是有所选择。凡你送到的对象,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和你私人关系好的,比如像黄凯、欧阳菲菲你都送了。另一类是班里的 —— 怎么说,就叫‘弱势群体’吧。平时少人关心少人注意没什么朋友的人,像龚舒、莫少华。当然,这是我很粗略的一个划分,瞎想的,老师你见笑了……”

  “哎呀,你这个林嘉妮啊,你怎么就这么聪明呢?!连我都没注意到自己是这样的。你一说,我一想,哎,还真是这样的!嗯,聪明聪明!”

  “老师是把我也算做‘弱势群体’了。呵呵。我虽然常常一个人,却是独而不孤,不像老师你想的那样。不过,我还是要谢谢老师你。”

  “嗯,我想你也是。开学一个月了,觉得高中生活怎样?”

  嘉妮和老师聊起来,完全印证了她的估计,刘大悲一点也不“凶恶”,不但不凶恶,反是蛮可爱一个人。她一直都不相信,能在课堂上把一篇篇课文讲得惊红骇绿妙趣横生,让人沉浸在美和自由中恍然自失,会在生活里是一个乖僻暴虐、不近人情的人。第一册课本,是从古文开始的,学完《静女》《氓》,刘大悲总结时道:“这编书的人也用心良苦,《静女》写初恋少女的甜蜜,《氓》诉说弃妇的伤悲,女孩子们要注意了 —— 看看,从初恋到成为弃妇只有一步之遥!”班里大笑。上《离骚》时,光是“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一句,都讲了近两节课,介绍了古代天文历法的种种制度,让人大开眼界。嘉妮从那才明白了“阴历”、“阳历”、天干地支、各类纪年法等等是怎么回事。讲到“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一段时,刘大悲道:“大家想想看,这个人浑身披挂着香花香草,每日吃的是秋菊的花瓣,喝的是木兰花上的露水,睡的是江边的野地,这是哪个部落来的?除了爱臭美的疯子和野蛮人之外,好像没人这么干。”班里又是大笑。

  学《上邪》这首诗,刘大悲让大家起来谈谈感想,所有人都照资料上的意见,表现了那个女孩对爱情的热烈坚贞什么的。他道:“我跟你们的看法都不一样。说实话,我要遇上这样的女孩,肯定退避三舍,躲得远远的。为什么呢?不安全啊。爱得这么寻死觅活的,天崩地裂她都不跟你分手,太可怕了!这是一种把死缠烂打发挥到极致的爱情观。你们经常从电视、报纸、网络上看到这样的报道,说某男和某女恋爱,或者是男的把女的甩了,或者女的把男的甩了,然后一方不服,伺机报复,泼硫酸啊杀人啊雇人将对方打个残疾啊等等,或者是恋爱不成,就自杀啊上吊啊跳楼啊服毒啊割腕啊,诸如此类。这都是发生在像《上邪》一类男生或女生身上。爱情本来是很美好的事,是给人更大的自由而不是扼杀自由,可是呢 —— ‘情到浓时情转薄’, 因爱生恨,酿成大祸。所以像《上邪》这样呼天抢地发誓赌咒的女孩,死了化成灰都不放过你,实在可怕!我称这种以生死相威胁的情感方式为 —— ‘爱情恐怖主义’。这样的女孩或者男孩,你们见了都要躲起来才好!爱也要是正常的,爱的太多或太少,‘过犹不及’,都不会有幸福。”

  刘大悲的课往往如此,他讲得不仅仅是文章,而是人生。语文课于是便和普通生活发生了重大的关联。学一篇文章,得到的不光有知识,还有理解欣赏人与事的一种崭新方式。嘉妮觉得,老师的课让她重新发现了天地万物和日常生活,她眼睛上的一道薄膜被剥去了,她常常不由得惊叹:哦,还可以这样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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